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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命灯

seagull2026-07-05 13:44: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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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兰露,如啼眼。
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。
草如茵,松如盖。
风为裳,水为佩。
油壁车,夕相待。
冷翠烛,劳光彩。
西陵下,风吹雨。
——李贺《苏小小墓》

这是一个令讲述者畅快,令听者沉闷的故事,听了便想讲给下一个人,好一吐为快——油灯正是这样一盏接一盏点亮的。故事里恰有一盏油灯,然而并不昏黄温暖,更不会愉快地跳动,它只是一线惨白的孤火,伫立在黑暗里,偶尔阴森森地一闪。
故事开始于明治时期的末尾,一个雨夜里,夜神月沉着脸,将一只碗推到桌子那边:“药配好了,别怪我没提醒你,天越来越冷,再拖下去恐怕等不及迁徙。”
一只瘦长苍白的手接了碗去,那笑吟吟的憔悴的脸,拿灯火一晃,如鬼影一般:“可你并不希望我走。”他没喝,只用长长的手指托着碗,似乎当它是个精巧玩艺儿。夜神月道:“你既明白我的心思,就应该早回去,好明年全须全尾地回来。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?”
对面人朝碗里一看,药汤黑而澄清,映出自己的脸,是白绢子剪就的一瓣尖角,在水面浮沉,眉眼都像不甚清楚的墨印凑合成的,笑意呈现在这样一张脸上,便有种昏惨惨的滑稽。他很少笑,因此看见倒影便止住了,故意叹口气:“你何尝不明白我,这让我怎么喝得下去?”夜神月耐着性子道:“梅片糖还有一包,你喝了我拿给你。”他敷衍道:“那个吃腻了,没什么甜味。”月终于烦躁起来:“龙崎,我可没闲心拿你当孩子哄,为你花了多少心思,倒弄得像害你似的!”
龙崎原本存心挑衅他,就为了看他急;叫这话一激倒不作声了,整个人像浸了凉水,默默地把两腿挪到椅子上,蜷起身子,脸偎在膝盖之间。月见惯了他这样,但从来找不出对策,有火也只能郁在心里,索性由着他,站起来抚他的背:“你现在喝了是一时口腹别扭,叫别人发现我藏了条人鱼,那才麻烦。”话还没说完,手摸到龙崎颈后一片湿冷,简直是条新捞的鱼,月忙问他:“怎么又提前……”
龙崎又缩紧了些,闷闷地打断他:“我是冷,你倒跟吃了枪药似的。”月从椅背上抄起外衣给他裹上,龙崎谢了一声,偏这时候客气得像外人。灯火随着他的气息发颤,月的心里也跟着一动,将胳膊绕过他的肩,意欲扶他从椅子上下来:“先靠着我,等暖和了给你烧上炉子。”龙崎倦倦地笑道:“怎么听着像要煮我。”月一心要保下这条鱼命,几乎没了脾气,也气乐了,却听龙崎又道:“谢谢你的好意,请先放开手,让我多盖几件衣服缓一缓,再去烤火。”
月听了更加上火:“你要有意疏远我,就去找别的大夫。”龙崎俯在桌沿,声音也发抖:“等我站得住,准不麻烦你,找一个专职不是杀人鱼的西医,离小樽越远越好。”月听得出是玩笑话,但这次未免过分了。龙崎惯会把玩他的心思,宁可逞强也要刺一刺他——他连自己虚弱的模样都利用。向桌子下瞥一眼,他两腿已经化作白鱼尾巴,月只叹了一声道:“先休息,嘴也歇歇,再作打算收拾我吧。”龙崎被他横抱起来,不应声了。
卧房里额外点着小炉子,北海道在夏季也难达到这种温度。月放下他就脱了外衫,龙崎还在抖。他也挤进被里,龙崎上身套着白衬衣和银灰色外褂,在他胸前蜷成一只灰雀——如果他有翅膀,也要把脑袋埋进去了。好半天才听他的声音从布料里传来:“今天合该我向你道歉。你是我唯一能信的人,胡乱猜忌是我的不对。”
且不论真假,这副病容总归使人怜惜,月握起他的手放在胸前暖,被他抽了回去。月的心往下一沉,宁愿他不道歉。不怕戳中心事,而是不想他主动拉开距离。
龙崎因为养病,住在他这里近一个月,前几天翻书时割破了手,月恰巧看见。血像一条小白蛇盈盈地吐红信子,从指尖渗出来。蛇总是迷惑人。
他含着龙崎的指尖吸吮,简单止了血,再涂药时龙崎问:“大夫帮病人处理也舔伤口吗?”月回敬他身为教师也会被书伤手,龙崎将手抽走,团进袖子里:“教书时谨慎,做人鱼很不小心。”
那一次是月沉默。他不好说自己是出于关心还是他血液里香气的引诱。龙崎埋在被子里沉默,身体暖了,可是月看他像要冰冻自己。
他从被里剥出龙崎的脸,协助他在枕头上躺好。龙崎却阖上眼。月屏住气俯过去,想他准打算什么时候突然睁眼吓自己,这次却没有,一口气憋不住太久,只得说:“你没睡着,为什么不看我?”